杭州最近发生的政商酒局事件，在网上引发了巨大的关注。
按照杭州市官方发布的正式通报，在 7 月 26 号的晚上，杭州市滨江区一位分管土地、房地产相关领域的副区长（姓郁），还有一位招商蛇口浙江公司党委书记、总经理赵海峰，以及一些其他相关人员，在聚餐之后转场到了一个 KTV 继续活动。期间涉嫌对一名女性实施了强制猥亵，在这个过程中，赵海峰将女受害人推倒造成了腰部受伤，司法鉴定机构初步鉴定为轻伤二级。
目前两人已经因为涉嫌强制猥亵罪被依法刑事拘留。那都刑拘了，免职是肯定的，纪检监察机关介入调查也是必然的。所以目前这个事件的性质，其实还是非常明确的，这不是普通的酒后冲突，也不是简单的饭局上喝多了几杯、大家闹了一点不愉快，它已经进入了刑事案件的范畴。
关于案件本身，我相信最后经过司法机关的调查之后，会给大家一个相对清晰的事实。那我在这儿跟大家想说什么呢？为什么这两个有了一定社会地位、肯定也有了一定教育，长期处于所谓的政商关系场景中的成年人，也是所谓的光鲜的成功人士，会一步步把自己送进了刑事案件？而且这个事情还发生在社会治理能力比较强、市场化程度比较高、营商环境也比较好的杭州，这是更值得我们去好好想一想的问题。
下面我就来和大家拆一拆这个所谓的杭州商务饭局事件。
一、这不是商务饭局，这是体制内的饭局
首先我特别想纠正一个说法。这两天很多的媒体、自媒体，包括网上的一些评论，都把它叫做 "商务饭局"，或者叫 "政商饭局"。我觉得这两个说法其实都不准确。
什么叫商务饭局？那是几个企业老板坐在一起吃吃饭、谈谈生意、谈合作、喝上两杯酒，这是商务饭局。如果有一些起到关键作用的政府官员也参与进来了，那就可以称为政府饭局。但是如果你把杭州的这个饭局里面的人的身份摆出来看一看，你就会发现，它远远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商务宴请。
目前已知的饭局参与者，我可以给他们一个共同的称谓：都是财政供养人员，也就是说，都是体制中人。
那位副区长，姓郁的副区长，毫无疑问是个政府官员，应该是个正处级。那位招商蛇口的负责人，招商蛇口浙江公司的负责人赵海峰——招商蛇口是个什么单位？它的上一级是招商局集团，部委级的特大型央企。所以这位赵海峰至少也是一位参照处级干部管理的央企高管了。
还有组织这个饭局的也是杭州本地国企的一位老总。
因此这不是什么商务饭局或者政商饭局，这是红顶大人和红顶商人的饭局。他们都是带着红顶的，这是一个典型的体制内的饭局。
所以在这个饭局里面，实际上存在着非常明显的体制内的资源和权力关系。当然为主的、处于主导地位的，那肯定是地方政府掌握着公共权力的这位副区长。而在另外一边，是有着央企、国企身份的房地产企业的老总。再往下就是受害的那位本地国企的女员工。
这么一分析，你就会发现，这里面坐在一张桌子上的，不但身份实际上是不平等的，而且还是带有很浓的体制内特点的、有权力依附关系的。大家可以试想一下，那位受害的女员工如果是一个普通私企、普通公司的员工，恐怕就不会是现在这个局面了，甚至都不可能去参加这个饭局。
所以这个饭局其实不是问题。当然从冠冕堂皇的角度，这类饭局肯定是错误的，不应该存在的——那是这些腐败官员，无论是红顶官员也好，红顶商人也好，都是在挥霍民脂民膏，这都没有问题。但是我要告诉大家的事实是，人也不能活在理想之中，这种饭局在目前如此的反腐高压之下，它还是存在的，还有市场的，还是不少的，这也是一个客观现实。
像我们今天说的这个饭局，那是在一桩六个多亿的房地产大单落地之后的庆功宴。说实话，这种饭局是很难不搞的，放在哪个地方都会搞，只不过规模大小、隐蔽程度高低不同而已。况且参加饭局的各方，基本上都是体制中人，那就更没有过多的顾忌了，因为怎么说都可以套一个公对公的大帽子。
往往这种体制内的饭局，因为大家都是吃财政饭的，都是财政供养人员，感觉自己都是红顶人物，所以就会缺乏必要的警惕性。但是不曾想到这种饭局不出事则已，一出事就是大事。所以这一起事件的背景其实是公权力、国有资本（包括央企和地方国企）这些关系混合在一起的一种社交场景里发生的事。
二、他们犯的不是偶然失控的错误，而是一连串低级错误
这算是我对这个事件的一个基本的背景分析。那下面我还要做一个基本的声明：我得说一说下面我的有一些分析，可能有些人听了会不怎么舒服，可能是有一种我要替这两个人开脱的感觉。我明确地先告诉大家，不是这样的。
我是更想站在一个真正经历过体制的饭局酒局人的角度告诉朋友们，他们犯的不是一个喝醉了以后偶然失控的错误，而是犯了一连串非常低级的、体制内人本来就应该知道不能犯的错误。或者说这两个人连这种场合最基本的规矩和风险控制都没有搞明白。
接着我还要更进一步地告诉大家，这些错误为什么会发生，包括他们可能根本就没有真正理解自己所处的权力位置，也没有形成与权力位置相匹配的那种认知。所以我要说的这些东西，那是一个局外人很难讲出来的，但我相信体制内的人或者熟悉体制周边的人士，一听就大概知道我在说什么。当然我肯定不是在教人怎么善后，我更多的是在给大家描述一个相对成熟的权力组织是要进行风险隔离的。
第一个错误：强迫下属喝酒
首先我来说这个饭局或者叫酒局的事。这是中国官场体制的一大特点。当然我对中国的饭局酒局的逻辑是非常熟悉的，简单来说，类似的饭局或者酒局实际上是承担三个主要的功能：
第一，这显然是一种服从性的测试。你喝不喝，你什么时候喝，谁敬你的酒你喝不喝，你喝多少，你能不能把自己的酒杯放低一点。
第二，这是忠诚度与关系的测试。你先跟谁喝，后跟谁喝，你愿意为谁喝，你先去敬谁，你喝到什么程度。
第三，那是一种身份的排序。谁坐主位，谁坐宾位，谁负责先起来敬酒，谁最后离场，谁去买单，谁送领导回家。
所以中国的饭局那不是简单的吃个饭，它其实是一套非常隐蔽的权力仪式。所以当一个人必须通过酒精来证明别人是否服从自己的时候，他真正想测试的从来不是什么酒量，而是背后的权力。
这就要说到这位副区长，还有这位央企老总犯的第一个低级错误：强迫下属喝酒。
刚才我说了中国酒局，有很大的服从性测试的成分，但这种服从性的测试它是有对象的。比如同等级别之间，或者差不多级别之间，或者上下级差距不大的就差个一两级的这种情况下，压着人劝几句甚至逼一把，让他喝多一点，这属于正常的范畴。当然我不否认这是属于一种很粗鄙，但确实又长期存在的社交方式。我当年可不只一次看过这种情况，我也不讳言，我当年也逼过人喝酒，也被人逼着喝过酒。
但是在杭州的这个饭局里，一个明显处于高位的官员去强压一个明显弱势的女性、一个比较低阶的员工去喝酒，这已经不是属于这种酒桌文化的测试范围了。因为你一个正处级的副区长，还有一个大区的央企老总，根本不需要去测试那位本地国企的女员工、女受害者服不服从。她能坐在那里本身就处于一个非常弱势的地位，尤其还是个女性，涉及到自己主管领域的某种商业关系。这个时候你还去压人家喝酒，据说还喝了半斤茅台，那只能说明一个问题——这个所谓的区长、这个所谓的大区的老总、处级干部，对于自己的权力边界根本就没有一个基本的认知。
我过去见识过很多酒局，也见过很多领导压着人喝酒。真正老练的人
对于谁能不能劝、谁能不能压、谁能不能灌, 那心里是非常清楚的, 包括什么人可以开点玩笑、什么人不能开玩笑, 心里门清。这不是什么道德高尚的问题, 这是体制内最基本的政治敏感性。所以类似这种灌低自己好几级的女性的酒, 那真是 low 到家了。这回不出事, 这两个人迟早也要出事。
第二个错误: 把女性带到商务 KTV
再来说第二个错误: 为什么饭局以后还要把这个女性带到商务 KTV 里去?
我不是说女性不能去 KTV，而是说作为这个饭局的组织者，或者饭局上最有话语权的人，为什么最后要把一个工作关系中的女性带到一个比较私人化、更加封闭也更加娱乐化的场合去？
饭局结束了，其实这位女性的任务实际上已经完成了。这个时候继续转场到一个娱乐场合，把一个自己工作关系领域里面的人、而且是明显处于弱势位置的女性带进去，这是大忌。等于主动把工作关系带进了一个风险更高的空间。真正懂规矩的人是不会这样做的。
饭局可以参加, 说是活跃气氛也好, 助兴也好, 哪怕就是劝点酒, 也不是非常的过分, 但是 KTV 这种场合就不要带进去了。我不说里面本来就有陪侍人员——好像他们也叫了好几个陪侍人员——更重要的是什么? 自己要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你是公权力的掌握者, 是领导。那位女性是你工作关系中的女性, 而且你们之间存在明显的很大的权力差。在这种情况下怎么能主动把她带进 KTV 呢? 怎么说这都是非常不成熟的一种行为。
第三个错误:, 在 KTV 对她动手动脚
再来说第三个错误: 即使脑子一热, 把这类女性带了进去, 也不能碰她。
我再说得直白一点，体制内真正有点经验的人都知道一个规矩——类似自己工作关系中的女人，带到了商 K 这种场合，绝对不要动她。
为什么? 因为这是最容易出事的地方。你可以跟娱乐场所的陪侍人员发生消费关系。但是你把一个女性下属或者合作方的人主动带到这种场合, 然后又对她动手动脚, 这是什么? 这是把工作关系、权力关系、男女关系、酒精关系全部都搅到了一起。这可不是什么胆子大, 这是愚蠢, 蠢到家了, 而且是非常低级的愚蠢。
很多事情不是因为不能做，而是因为一个成熟的人要知道什么事情做了以后，风险收益比根本就不划算。你动她一下，你能得到什么？什么都得不到。但是一旦出了问题，职业、家庭、前途全部都进去了。这种帐都算不明白，你还谈什么当领导？
第四个错误：出事之后没有及时止损
而真正荒唐的是，是出了问题以后，把那个女性给踢伤了以后，他们还没有停下来。
按照目前透出的消息，当时双方出现了身体冲突，把人踢倒了，撞伤了。到这里其实还有一个最后的止损窗口。一个真正成熟的体制内干部，在这个时候第一反应是什么？马上停止一切——比如叫救护车、送医院，先确定人身安全，把所有的人员分开，自己也不要再去接触当事人了，找人去负责后续的处理，谈条件、谈利益，至少不要让一个原本可能只是饭局或者商 K 里面冲突的事情，继续发展出更严重的后果。
但是现在看来，事情最终还是发展到了刑事案件。这就说明他们不但前面犯了错误，后面连基本的止损都没有意识到，都不会。这其实比喝多更加说明问题。因为一个成熟的体制内人士，最大的本事从来都不是不犯错误，而是出了错误、出了问题以后，知道怎么把这个问题控制住。
三、酒精不是替罪羊，权力边界才是核心
在这里还要专门说一下坊间很多人的一个认知，认为他们两个就是喝多了误事，都是酒的错，因为他们喝多了，判断能力下降了。这当然是一种解释，但这个锅不能够全部让酒来承担，否则就太肤浅了。
酒精可不是什么人格转换器。一个平时完全有边界的人，就算喝醉了，可能摔个跟头，说点胡话，抱着垃圾桶吐了一堆，但是他未必突然会觉得 "这个人归我管，这个女的我可以对她动手动脚为所欲为"。这中间存在一个什么东西？就是我刚才说的两个字：边界。
正常情况下，一个成年人，我不说领导了，一个成年人至少应该知道几个基本的边界：比如领导知道对方是下属，所以应该保持一定的距离；男性知道对方是女性，所以应该保持身体的边界；央企官员或者央企国企的高管，知道自己掌握的也是公共权力，所以应该更加的谨慎。
结果到了杭州的这个事情里面，恰恰是这些本来应该形成约束的身份因素，没有产生约束，反而因为某种权力感进入了酒精的环境，变得更加的危险，最后酿成了大祸。
所以我觉得真正可怕的不是酒精把一个好人变成了坏人，而是酒精把一个人原本就存在的权力边界问题放大了。而权力最大的危险是什么？就是它会慢慢让人产生一种错觉：别人对你的服从，是因为你这个人值得尊重。实际上可能只是因为你在这个位置上，你手中有点权力罢了。这其中的差别是非常大的。
四、一个成熟领导的身边，一定会有一个"小跟班"
接下来我再说一个对这个事情的观察与看法，也是我过去很多年在体制里面见过很多这种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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