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这话大家听腻了,不过咱们可以换个说法:有人的地方就有权力。
在咱们普通人的想象里,一提到权力这两个字,脑子里出现的要么是高高在上的奉天承运,开口闭口就得代表月亮消灭你,要么就是宫廷戏里的勾心斗角:今天老子要杀儿子,明天孙子就计划干掉爷爷。这些事情当然都是真的,毕竟古往今来,权力斗争就没消停过,但说实话,这些桥段不过是权力最靠外的一层表现,如果不看这些热闹,再往下剥一层,你会发现权力这个东西也许根本没那么复杂,某种程度上来说它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情。
今天我们就来聊聊权力。要讲清楚这个东西根本不需要什么皇帝、战争、或者宫廷阴谋,我们就从某一天你随手加入了一个闲聊的微信群开始。
起点:一个人人平等的微信群
你进了一个微信群或 QQ 群,或者贴吧论坛随便什么平台都行,反正就是这么一个群里面是一百个人、几百个还是一千个也都无所谓,总之就是人不少。
你现在进了群,单纯就想找个地方吹吹牛、打发打发时间,谈不上有什么野心,更没想过要在这儿当什么老大。大家进来聊个天,又不领工资也不争宠,犯不着在这搞什么宫斗。
很显然群里其他人也是这么想的,谁兴致来了就上去吹两句,不想说话了就静静地潜水看别人吹,爱干啥干嘛,反正这群里大家完全平等,谁也管不了谁,一片安定祥和的氛围。
那么现在,你觉得这个理想的状态能维持多久?
第一层:影响力在暗处滋生
日子一天一天过,不管你懂不懂群里在聊什么,人与人之间的差异还是会像掉进水里的猪油慢慢浮现出来。
有人特别会说话,是搞气氛的一把好手;有人懂的东西多,不管聊什么话题他都能头头是道地接过去;有人特别有钱,有人认识大人物,有人消息灵通,什么八卦都能第一个搬过来。
当然更多的人没什么特别突出的地方或者说单纯就是不喜欢抛头露面,这么安安静静地潜着水在群里当一个默默无闻的小透明。
在这个阶段,如果大面上看过去,人与人之间依然是平等的,但你只要稍微认真就能看出来,虽然大家没什么地位上的高低,可有些人说话已经比别人更有分量了。
比如说,聊天有人问牙膏到底应该从中间挤还是从尾巴挤?结果蹦出来个人,从牙膏的包装材质一路扯到日常行为心理学而且还说得头头是道。下回再有人问吃火锅到底该蘸芝麻酱还是蒜泥香油?这个人又蹦出来,从涮肉的三百年历史一路给你扯到南北饮食文化,差异洋洋洒洒打出大几千字。这么几次之后,以后群里再有什么事,大家就会开始下意识地 @他:女神这事你怎么看?
又或者谁要出去玩,有人能搞到内部优惠券或者干脆谁谁特别有钱没事就在群里发红包引起哄抢,还有人门路广总能从隔壁群搬来各种小道消息……总之就是这么一个小小的群里,大鬼有大鬼的招,小鬼有小鬼的道,各路能人异士开始各显神通。
知识能让你说话有人听,资源能让别人产生依赖关系,能让你带大家走捷径,信息差让你第一时间掌控全局。
这是什么?这些东西看起来花样百出但它们最后都会变成同一种东西:它能让更多的人乖乖听你说话。也就是说,让你掌握了更大的影响力。而能够影响甚至操纵他人这本身就是一种权力。
所以你看一个谁也不认识谁,纯粹为了吹牛建起来的微信群,在没有任何大动静的前提下,权力已经开始在暗处滋生了。有些人已经隐隐约约站到了他人之上了。
写到这里可能有人要撇嘴了:这种所谓的影响力能有什么用?谁会稀罕这种不着调的权力?没错,在这个阶段,权力的体现还非常隐晦。你只能七拐八弯地去施加一点影响,距离咱们通常理解的那种强权差得确实有点远。
第二层:组织协调诞生掌控力
但是不要急我们接着往下看,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你们这帮人继续在群里吹牛打屁,时间一久发现大家还挺臭味相投,于是有人提议:咱们搞一次线下聚会吧!
没问题。
然后一大堆问题就出现了,到底定哪个时间?有人希望在周六,有人希望定周日,具体去哪儿吃?有人要吃米其林,另一群人非要吃苍蝇馆子……
这时候怎么办?你说没关系,现代社会咱们民主投票嘛。行,那谁来发起这个投票?谁来计票?选项里放哪些餐厅、剔除哪些餐厅?到底定在几点?在哪儿集合?能来多少人?谁去预订场地?最后谁去挨个通知大家?一堆一堆琐碎但又不得不去做的事情迎面拍到脸上怎么办?
这时候你思前想后一咬牙一跺脚站了出来:行了都别吵了,这些事交给我来办吧。
你开始拉表格、统计人数、定时间、找地方最后发公告通知大家,这时候你突然发现原本只是个普通成员的你现在可以在群里发号施令了:周六晚上七点整,所有人准时在王大娘烧饼门口集合。
然后那些吵来吵去的人居然真按你的指示乖乖行动了。
这是什么?这就是货真价实的权力。
当然了,这里依然有小伙伴不服气:聚会的时间和吃什么不都是大家投票选出来的吗?你这算哪门子权力?
没错,大方向的确遵循了投票的民意但真正组织过活动的人都会明白一件事情:只要进入执行落地环节就会产生无数个投票难以解决的小问题。集合时间到底是七点整还是七点半?集合地点具体设在王大娘烧饼还是李大爷烤肠?谁去通知那些不知道的人?到底打车去还是坐地铁去?
为了这些芝麻绿豆大的事显然不可能每步都投一次票,所以你这个具体经办的人就可以在这么一个个环节里理所当然地一言而决。
更何况作为具体干活的人,在之前的投票环节里你就会有更大的话语权,毕竟事情最后得靠你去落地,你的倾向是每个人都要认真掂量的。
所以到了这一步权力已经完成了从弯弯绕绕的影响力到实际掌控力的进化,现在已经不是大家要不要听你吹牛 x 的问题而是已经有这么一大帮人开始听从你的调遣,按照你的安排去行动了。
接下来在你妥善的安排下,聚会在一片其乐融融的气氛中圆满结束。临别时刻,大家还手拉着手合唱了一曲《难忘今宵》,把几个刚入群的小姑娘感动得稀里哗啦的。
第三层:规矩自己冒出来
经此一役,群里的氛围被点燃了,想入群的人越来越多,群里也越来越活跃,但正如那句老话说的: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人一多麻烦自然也就跟着多了。
有人开始在群里发小广告,有人每天 @所有人让大家去拼多多帮他砍一刀,有人丢个链接出来请大家去最萌宝贝评比里帮他儿子投上一票,还有个别老色批大半夜不睡觉一直在群里发黄图……
最离谱的是两个货聊着聊着不知怎么就急眼了在群里对骂了一个每小时期间连一口水都不用喝,整个群里乌烟瘴气天都彻底没法聊了。
这时候你终于忍无可忍狠狠敲下一行大字:都给我闭嘴,不许再刷屏了!
随着你按下发送键,很好,群里的第一条规矩诞生了。
请注意,你说的不是一个请求,如果你刚才讲的是:"就算你非要叫我跑龙套的,可不可以不要在前面做个死字?" 这种表达叫请求,但你刚才不是在请求,你没有说请大家有素质地吵架,说鸡不说吧,文明你我他,你没有这样表达,你表达的是很冷硬的两个字:禁止。禁止刷屏、禁止发广告、禁止大半夜发黄图,这不是在跟谁商量,这就是在立规矩画红线。
这意味什么?这意味着只要人类长期在一起相处,为了不让群体陷入无序的混乱,规矩就一定会自己冒出来。唯一的区别是规矩从谁的嘴里冒出来而已,而这也意味着既然叫规矩就必须被落实。
可如果就有人梗着脖子不守规矩呢?比如依然有人每天雷打不动地发二十条广告,你天天在群里高喊禁止,人家都不正眼瞧你,这时候怎么办?
这时候大家也许会发出怒吼:把家伙给踢出去。好,踢人没问题,但紧接着又来了一个新的问题:到底让谁来执行这个踢人的动作?
规矩这东西本身是没有手的,它不能从屏幕里伸出一只手把那个乱发广告的一巴掌给抽出去,规矩必须依赖一个人或者一群人把它给落地。
为了让这个群能够正常运行下去,你们现在需要一个落实规矩的执法者或者咱们换个词你们需要一个权力机构。
所以接下来你们需要一个群主。
第四层:权力的两种来源
那么到底让谁来当这个群主呢?
这时候可能有人会说这还用问吗?谁建的群不就谁是群主吗?没错,恭喜你发现了第一种权力的来源:基于身份的权力,就像微信平台在建群的那一秒就直接赋予了你群主这个身份。
身份本身就是一种权力,对应到现实里叫什么呢?如果你是国王的儿子,一出生就是个王子,这叫血统继承;如果你是上面下派的县长,手握任命文件,这叫上级授权。只要你背后有一个更强力的系统比如说腾讯公司或者上级政权在为你背书,你就能获得一个身份,这个身份会赋予你凌驾于普通人之上的权力,这个逻辑很好理解。
但假如平台没有这项规则,谁建的群大家都一视同仁怎么办?那这时候群友们只能换一条路走,既然需要一个人来维持秩序,那咱们就选一个群主出来吧。
好,到底选谁呢?到了那一刻你之前做的所有铺垫开始起作用了。
可能因为你热心解答大家的各种奇葩问题,可能你没事就在群里发红包,也可能你路子野什么事情都能搞定,最关键的是你刚刚才组织了一场成功线下聚会,所有人都对你印象深刻。
于是有人在群里挑头喊了一句:要不就你吧。话语刚落,广大人民群众纷纷鼓掌表示赞同。
就像历史上很多惊天动地的大事在发生的那一刻都是悄无声息的,这时候的大家还没意识到这个小小的微信群已经迈出了最关键的一步。他们觉得你这人不错,办事靠谱而且说实话,踢人也不是什么赏心悦目的事情,既然总得有个人干那就让你来吧!
于是在一片掌声中,你顺利当选了第一任微信群群主。
到了这个阶段,你手里的权力就完成了一次质变。从之前的你这人说话有点分量变成现在的你可以堂而皇之地代表所有人去做一些事情了。
于是你在大家殷切的目光下宣誓就职第一届群主,而你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个一直发广告的家伙脚给踹了出去。
当然啦,虽然你这一脚姿势很优雅但这个挨踢的家伙显然还是会非常不爽,他很可能会愤怒地私信你:凭什么?凭什么说踢我就踢我?
对啊凭什么呢?或者说你为什么有了剥夺他群员资格的权力?你可能并不比他有钱学历也并不比他高甚至也没人家长得帅,当然最后这点的概率很低,但我们依然还得问一句:你凭什么有这个权力?这倒不是因为你一边当上群主,一边觉醒了超级赛亚人,而是因为你得到了一份授权,这份授权可以来自上面的授予也可以来自下面的认可。平台可以给你这个身份,群里的其他人也可以把你推上这个位置。
那一刻你就不再是一个人,不是那个张三李四王二麻子了,你的身后站着整个平台,站着群里全部的群友,你在代表平台代表群友消灭他。
如果这么说太少女向,咱们换个少年向的说法就是你身后群友都举起双手,把力量汇聚到你的身上,你集合众人之力搓出了一个巨大的元气弹然后用这颗元气弹轰一下把那个刷屏的家伙轰成了渣渣,他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这不是你一个人在踢他,这是你代表整个群体在执行大家都认可的规则,这就是你手里凭什么的权力。
权力的边界:依赖大家的承认
现在的你终于如愿以偿当上了群主,还把捣乱的家伙给干净利落地踢了出去,人民群众都高喊群主威武再报以热烈的掌声。
紧接着你顺理成章地发布了第二条群主令:从今天开始,凡是发广告的踢,凡是拼多多帮忙砍一刀的踢……
接下来你把那些爱拍马屁的亲信全都提拔成管理员,谁敢提出异议直接踢了,谁敢跟你顶嘴,二话不说当场踢了……
这种站在权力巅峰一览众山小的感觉让你发自内心觉得自己之所以能走到今天,那一定是因为我是老天爷的亲儿子,群主这个平庸的职位已经不足以形容你的丰功伟绩了。
于是你给自己加了一个新的尊号叫:老儿。
那么这时候群里的大家又会做什么呢?首先所有人一致觉得你这货一定是疯了,其次可能有人会提议,这群主病得不轻,咱们把这家伙给换了吧?
但很快他们就会发现,想要换掉你已经没那么容易了,因为从群主到管理员,你的势力早就盘根错节,真要强行把你们拔除,那是动摇群本的大事。
于是,另一群人摆了摆手说,惹不起还躲不起吗?都退群吧,咱们重新建一个群。
重建一个群虽然代价很高,需要重新找人、重新拉群、重新定规则,这些事情需要一段漫长时间耗费巨大的精力来完成,但确实是可行的。
这时候坐在宝座上的你会发现,群主的权力确实很大,但这份权力并不是无限的,大家可以联手让你滚蛋,哪怕你能死赖着不走,人家也大不了不陪你玩的直接另起一摊。
为什么?因为你的权力来源于大家的承认,这就意味着它同样依赖于大家的承认,一旦没人配合你,没人承认你,没人愿意陪你玩土皇帝的游戏,那么就算你还挂着群主的头衔,手里的权力也会慢慢消失。
所以说权力可以来自身份,可以来自于资源,来自知识、信息、关系包括来自于直接简单的暴力,但一种权力想要长期稳定地存在下去,最终还得让别人承认,承认你有权要求他去做一些事情或者说得更简单一点,权力是被人接受的支配关系,权力不是一个器官不是谁体内自带的属性,它是一种存在于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回放:权力是怎么长出来的
那么现在我们把整件事回放一遍,最开始有一个吹牛打屁的微信群,成员之间人人平等谁也管不了谁,然后少部分人因为知识、资源、关系和信息差,慢慢有了超出普通人的影响力,再之后为了举办线下聚会,你们需要有人组织协调,于是大家按照这个人的安排行动。紧接着群里的人越来越多,麻烦也越来越多,你们开始制定规则,而有了规则就得执行,执行就意味着惩罚,惩罚就需要权限,最终你们选出了群主,一个权力机构就这么出现了。
假如这时候有路人路过问了一嘴为什么?你们为什么要组建权力机构?
对吗,为什么呢?从头到尾你们这帮人都没有租条船也没有一帮人秘密跑到湖上开个会说,同志们,俺们今天要建立一个权力机构。
从来没有。
你们所做的每一件事不过都是想解决眼前的问题,让这个群能够正常运行下去,就在解决这一个个麻烦的过程中,权力像野草一样自己长了出来。
百十个人的微信群是这样,那么上万人的公司呢?一支几十万的军队呢?一个人口上亿的国家呢?
当然它们在形式上会比一个微信群复杂得多但面对的其实还是同一个问题:怎么才能让一群互不相干的人一起行动?
为了协调行动,就需要分工;为了分工,就得有规则;而有了规则,就必须有奖惩;而要落实奖惩,就必须赋予一部分人权力。
于是我们就这样亲眼看着权力是怎么从无到有,自己慢慢长出来的。
可是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吗?如果说权力的出现是为了让大家能更好地协作,那它后来为什么又会异化成一个控制我们的怪物,当这个微信群继续扩大,它接下去又会变成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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