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印闲生 江宁知府 2026 年 7 月 14 日 09:00 山东
新加坡巡回大使陈庆珠是一位在东南亚地区颇具影响力的外交官,曾担任驻美大使长达十六年 (1996 至 2012)。
7 月 6 日举办的第八届中新论坛上,陈庆珠语出惊人,她表示:“尽管没有制度化,但 G2 格局已经形成,因为全世界就是这么看的。如果不接受 G2,那中国应该成为怎样的强国呢?”
G2 即 "两国集团" 的意思,与冷战期间美苏那种对抗模式不同,G2 带有一些共同治理和彼此合作的意味,因此颇受各方关注。
在世界秩序转型期,旧霸权有时会通过与新兴大国 "一对一" 交涉来维护自身特殊地位,比如八十多年前,英国就曾尝试跟美国探讨关于未来世界秩序的愿景。
1944 年布雷顿森林会议进程中, 英国很希望与美国进行幕后合作, 怎料美国断然拒绝了英方诉求, 果断将其边缘化。
与 1945 年的英美相比,今天中国在许多关键方面仍落后于美国,因此 G2 概念在坊间产生了不小的吸引力。
首先我们需要明确一点,当特朗普说 "G2" 时,他是指并不是美国和中国共同治理世界。
特朗普所说的 G2 更多是中美之间的直接对话,其隐含假设仍是美国继续占据主导地位,协调元素多是战术或务实性的,比如关税、采购、出口管制等,而非战略层面。
在特朗普的直觉理解中,最重要的不是联盟、规则或共同价值观,而是跟强有力领导人之间做谈判与交易。
此处的 G2 是指中美体量比较大,跟任何制度性安排都毫无关系,仅仅赋予了中美平等对话的地位,而非共同治理的权力或势力范围划分。
站在中方角度,任何有意义的 G2 必须具有制度性质,可对特朗普来说,这种制度上的平等已经超出他的想象范围,甚至超出了他作为总统的权力。
当下特朗普所推行的外交政策并非华盛顿精英们的共识,更多是他和一小撮核心顾问所主导的,可持续性很差。
1969 年中苏交恶期间,苏联总理柯西金曾多次对华示好,但我方通过种种迹象判断柯西金的态度只是个人行为,不代表苏共高层集体意见,故没有太过在意,最终也未能影响中苏关系进程。
事实上,如果特朗普的 G2 暗示了 "共享霸权" 前景,那将从根本上与他 "美国优先" 的原则相矛盾,也跟历届美国政府战略文件里强调的 "捍卫主导地位" 所不容。
那什么情况下美国有可能对华做出真正的战略性让步呢?
下面试着探讨基于地缘政治视角 (不考虑中美国力消长) 给美国造成巨大压力的四种场景。
场景 1: 美洲出现一个综合实力强劲、意图挑战美国的新兴强国。
美国将美洲视为 "后花园", 对于潜在挑战者高度重视, 无论实力还是意愿, 只要任何一个维度对华盛顿的美洲霸权造成威胁, 都会第一时间被 "处理"。
一个美洲国家若想成长为有能力挑战美国的综合性强国,要经历数十年的持续工业化、科技积累和军建设。
如果该国在各方面顺从美国, 则终极发展目标就是加拿大, 达到 "限制性体量" 后, 作为一个高度依赖美国的经济体被纳入西方体系
一旦该国呈现出反抗迹象,早在萌芽期中情局就已经开始工作了;要是中情局的特种任务失败,还有战争部来兜底。
当前拉美前四大国依次为巴西、墨西哥、哥伦比亚和阿根廷,仅巴西有一点像样的自主国防工业。
值得一提的是, 特朗普第二任期正在拉美发起轮猛烈的混合攻势, 除用军事手段对付委内瑞拉和古巴外, 还成功支持哥伦比亚、秘鲁等多国的右翼政客夺权。
今年 10 月的巴西大选将是至关重要的风向标, 由 81 岁的现任总统卢拉对决 45 岁的小博索纳罗 (前总统博索纳罗长子), 假如卢拉落败, 则除墨西哥外的主要拉美将全部由亲特朗普政客执政。
简单来说,场景 1 对美国霸权影响很大,任何挑战西半球主导权的行为都会被美国视为 "生存性威胁",优先级高于其他地区。
不过该场景未来十年内发生的概率非常低,粗略估计给到 0.5%。
巴西空军的主力是十几架瑞典造鹰狮战机,还有三十几架美国造的老古董 F5E 战机。
场景 2: 欧盟解散,德国大幅右转并与俄罗斯靠拢,呈现彻底颠覆欧洲秩序的趋势。
德国拥有欧洲最强工业,俄罗斯拥有丰富的资源与战略纵深,一旦双方形成长期联盟,将出现一个横跨欧亚大陆的超级力量。
联合德国、深入欧洲其实是 2000 年普京执政以来的 "优先战略",以中俄关系为后盾对抗西方属于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在施罗德和默克尔执政时期,德国与俄罗斯的关系曾引发美国高度警惕,最终以俄乌战争爆发、北溪管道被炸告终。
作为前驻东德特工, 普京能说流利的德文, 跟默克尔沟通毫无障碍。
展望未来,场景 2 并非完全不可能,但需要多个重大变故同时出现,包括欧盟与北约解散、美国从德国撤军、德国民意大幅右转等。
德国与俄罗斯结盟后,波兰等中东欧国家将被夹在两强之间,重现二战前的地缘政治形势。
考虑到当下英法两国不具备 1930 年代制衡德国与俄国的实力,因此美国必须第一时间介入,尤其是向波兰大规模驻军。
为了限制德国与俄罗斯的经济整合,美国需立即启动对德制裁,跟俄德联盟全力争夺中东欧地区影响力,该场景下华盛顿急切需要中国保持中立。
不过场景 2 发生的概率同样很低,尤其考虑到德国目前已成为援乌抗俄的主力,但相比丝毫没有迹象的场景 1,欧盟和北约凝聚力下降、德国民意右转都隐隐有苗头。
在 2026 年 5 月的民调中,德国选择党 (AfD) 的支持率达到 28%,领先排名第二的执政党基民盟(22%)。
粗略评估下来,该场景未来十年发生的概率约 1%~5%。
场景 3:实力日益增强的印度大举介入中东事务,想取代美国成为海湾地区安全保护伞。
场景 3 的可能性明显高于场景 1、2。
印度西海岸直面阿拉伯海,海岸线到霍尔木兹海峡的最短距离仅 1200 公里,新德里很早就觊觎美国的中东霸权,跟伊朗、阿联酋、以色列等均建立了密切联系,还支持毛里求斯收回迭戈加西亚。
美伊战争对美国在中东的军事基地和联盟网络造成了巨大冲击,当前美军严重依赖部署在阿拉伯海的两个航母打击群来发挥战略影响力,一旦水面舰队撤走,这些受损的基地如何重建、是否要搬迁,都是大难题。
只是以当下印度的实力很难被海湾国家认可,沙特倾向于联合巴基斯坦和土耳其来作为 "后美国时代" 的备选方案。
即便新德里主动介入中东安全事务,鲁莽挑战美国利益的可能性也不大。
特朗普之所以在第二任期伊始就大幅修复了跟巴基斯坦的关系,一定程度上怀有屏蔽印度向中东施加影响力的意图。
粗略评估下来,该场景未来十年发生的概率约 10%。
场景 4:俄罗斯、伊朗、印度三方形成高度利益共同体,联合起来跟美国竞争中东霸权,并试图重塑整个亚欧大陆秩序。
场景 4 是场景 3 的加强版,亦是俄罗斯 "欧亚纵向轴心战略" 的终极构型,该场景下,美国面临的难题将不仅仅是当前这种局部战争善后,而是丢掉中东霸权的真实可能性。
从吸引美国力量的角度讲,"欧亚纵向轴心" 可以起到很大效果,迫使美国从欧洲和东亚收缩。
从意图上讲,俄罗斯与伊朗均跃跃欲试,整条 "纵向轴心" 已经组成了一半。
作为百年霸权,美国面对任何挑战时首先想到的是拆解对方联盟,在俄、伊、印三国中,印度明显更容易被拉出来。
极端情况下,如果新德里面对中东霸权诱惑铁了心跟俄罗斯和伊朗站到一边,则美国大概率会去支持巴基斯坦 - 沙特 - 土耳其的联盟,再叠加以色列的军事力量,届时俄 - 伊 - 印未必能讨到便宜。
正是因为实力对比不占优势,所以现阶段新德里没有下场的打算,而是保持中立、待价而沽。
实际上,即便这个终极构型出现,其影响力仍比不上俄罗斯与德国的联合。
"俄罗斯 - 里海 - 伊朗 - 印度" 的组合虽然能够形成一条重要的欧亚南部战略轴线,并直接影响中东能源基地,但它缺乏一个最关键的要素——先进制造业中心。
亚欧大陆制造业与经济重心位于东亚和西欧, 任何仅凭借地理位置获得的优势, 从长远看都是不可持续的, 对美国霸权构成的压力也有限。
粗略评估下来,该场景未来十年发生的概率约 5%。
伊朗一直有强力拉拢印度的意图, 佩泽希齐扬总统亲自邀请莫迪参加哈梅内伊葬礼, 遭到婉拒。最终印度派了一位邦首席部长 (州长) 和外交部国务部长 (副外长) 出席。
无论哪种场景, 发生的前提条件都是 "多极化" 而非 G2, 即地区大国判断美国的干预能力与干预意愿越来越受限, 所以它们才敢于大胆追求自身利益。
事实上, 尽管形势不尽相同, 但当下中国和 1930 年代的美国在战略指导思想上是一脉相承的: 将多边主义置于对 G2 的诱惑之上。
正如 G7 的影响力每况愈下一样,G2 作为一个排他性超级大国对话平台, 本身会让许多中小国家感到不安。
崛起大国在削弱现行霸权的过程中非常需要新兴力量帮助,多极化意味着权力更加分散,为中小国提供多样化的战略伙伴选择,提升它们的国际地位。
中国长期以来已经树立起 "多极化" 的愿景,舍 "多极化" 而求 "G2" 是一种不明智的短视频行为,很容易动摇中间力量的信心,甚至不排除迫使俄罗斯、伊朗等力量率先向美国妥协。
拜特朗普所赐,2025 年以来中国轻松接管了自由贸易、多边主义、气候变化等秩序类词汇,用自身的稳定与美国的混乱形成鲜明对比,并没有改弦易辙的初衷。
对于 2025 年 10 月釜山峰会以来中美关系的现状及走向,中国是有着清晰判断的。
最近一年里出现的对话与 G2 概念不是共同治理,而是战略性拖延,即双方不再执着于短期内的 "负和游戏",均对休战现状表示尊重。
美国继续采购中国的稀土、电池和活性药物成分 (API),中国继续从美国进口先进软件、飞机零部件和乙烷。
期间美国加快发展西方稀土供应链,努力消除电子产品和军用设备对中国稀土依赖,中国着眼于实现核心技术自给,推动摆脱对西方高科技的依赖。
谁在减少脆弱性方面取得更多进展,谁将拥有更大自主权,不会因追求自身利益而受到对方限制。
特朗普曾在中美达成贸易休战一年协议后说过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我们对中国做了所有能做的事,他们也对我们做了所有能做的事。”
在美国政府看来,过去几十年这个国家诞生了许多革命性技术和产品,包括航空航天、半导体、个人电脑、GPS、互联网以及智能手机,他们相信,通过放松监管、减税和大量投资,能够在不远的将来实现下一代突破。
虽然现阶段的 G2 概念是个噱头,但当它从特朗普口中说出来时,还是会产生一定的国际影响。
对美国在亚太地区的盟友来说, G2 意味着联盟可能被削弱。
以日本为例,中美之间任何微小的妥协方案都将对日本产生重大影响,有自民党高官警告称:“若被大国谈判掩盖,将面临失去战略存在的风险。”
2026 年 5 月中美峰会前,高市早苗提前访问华盛顿敲定向美国投融资 5500 亿美元的计划,意图用实打实的利益鼓励美国继续参与东亚事务。
对东南亚国家来说,G2 概念可谓喜忧参半:喜的是暂时避免了选边站队的麻烦,忧的则是一旦 G2 真正落地,自身有可能被纳入中国轨道。
新加坡总理黄循财曾表示,所谓的 G2 大交易——即美中划分世界势力范围——并不符合新加坡利益,虽然任何美中紧张局势的缓解都值得欢迎,但东盟不希望该地区由任何一个超级大国主导。
新加坡等国的担忧其实不难猜测:一旦东南亚被认为是 "亲中" 或成为中国的势力范围,那么该地区国家将不可避免地遭到西方限制、撤资与产业链转移。
举个极端点例子,倘若两岸实现统一,那么我国台湾省经济的核心支柱——以台积电为首的半导体产业链——很快就会被美、欧、日排除掉。
台积电先进制程极度依赖美国的半导体设备、欧洲的光刻机以及日本的材料技术,届时各种禁运与制裁是逃不掉的,台积电在岛内的工厂将立刻陷入瘫痪。
反之,当中美竞争对这些 "中间地带经济体" 的影响力时,它们则可以左右逢源。
有位新加坡网友这样点评陈庆珠的观点:“新加坡只是一个城邦,一个处境艰难的小国,只有两面讨好才能生存和发展,不像中国可以独立行动。所以别无选择,只能与美国保持良好关系。当然,美国确实对新加坡提供了很大帮助。有一天,当中国更强大时,我们自然会想成为正直的中国人。”
由此可以推导出这些中小型发达经济体的思维逻辑:美国秩序带来的繁荣是确定的,是当下他们正在享受的,而中国描绘的秩序愿景是不确定的,且很可能遭到西方抵制,只有现状恶化或中国带来 "繁荣 2.0" 的前景异常明确,才能够真正吸引他们。
作为有 "帝国教父" 之称的地缘战略大师,布热津斯基曾对美国没有好好利用千载难逢的 "单极时刻" 感到惋惜。
在 2012 年美俄关系矛盾初现但尚能挽救之际,他主张用一个不断扩大的西方体系把俄罗斯和土耳其吸纳进来,只不过现实并没有朝这个方向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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